现代诗语言优美,情感丰盈,意象新鲜,但有时晦涩难解。从阅读角度看,“晦涩”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。然而,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,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,还是对“何以为诗”的定位,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,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,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,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,充裕的内涵。
“诗人读诗”栏目邀请几位诗人,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。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,更是一种邀请,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,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。
第四期,我们邀请诗人桑克,和我们一起赏析他所翻译的帕特里克·卡文纳的诗《1943年10月》。
撰文丨桑克
帕特里克·卡文纳(1904-1967),爱尔兰著名诗人、小说家,以通过描写日常生活和寻常事物来刻画爱尔兰人的生活而闻名。
本期诗歌
1943年10月
作者:帕特里克·卡文纳
译者:桑克
下雨了,下雨了!
多可爱啊,它落在整整齐齐的草垛,
落在盖着茅草的土豆坑,落在草皮泥炭的家,
落在奶牛上床睡觉的牛棚棚顶!
太阳照了,太阳照了!
多明亮啊,它照着芜菁叶子,照着庄稼茬儿——
照着火鸡踮着脚尖穿过的田垄——
照着这个忧烦世界宁静的角落。
诗歌细读
帕特里克·卡文纳(Patrick Kavanagh)是一个爱尔兰诗人。知道的人少,但在英语世界里,不少读者知道他就是站在威廉·叶芝(192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)和谢默斯·希尼(199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)中间的那个人。而且他的代表作《大饥荒》在我眼里绝对不输艾略特的《荒原》。我读译时,满脑子飘着两个字——佩服!这里介绍的《1943年10月》是卡文纳的一首八行短诗,刻着鲜明的卡文纳烙印。
如果说叶赛宁是俄罗斯诗人中的乡村代表,那么在爱尔兰诗人里选一个同类代表,卡文纳肯定是最先当选的那个人。但是他笔下的乡村绝对不是牧歌,而是充满着痛苦与罪恶。所以在专业领域里,大家都把卡文纳的田园诗称之为“反田园诗”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《1943年10月》的“反面”特色并不明显,但其中的“乡村”特色倒是一眼就能看见。
短诗的标题叫《1943年10月》,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艰苦时刻。1943年10月,美苏英中四国在莫斯科发表安全声明,准备成立一个世界性的国际组织,也就是联合国。虽然四大国里的英国是反法西斯的坚固堡垒,但是它的邻居爱尔兰却在战争中保持中立。爱尔兰将二战称之为“紧急状态”,某些读者从国家中立的角度看《1943年10月》这首诗,就得出此诗是什么绥靖之类的否定意见。非常不准确。因为国家之中立,并不会导致良心诗人的精神反应也是中立的结论。而且在卡文纳的这首诗中,他明确说这个世界是一个“烦扰世界”(a world of trouble)。
还有一个问题是要说明一下的,一个诗人不会在每一首诗里,都去表达自己对某一特定事务的态度。也就是说,每首诗都有自己的美学使命。关于二战,卡文纳的这首诗只承担了对战争间隙保留地的表达。意思是说,在希特勒战争机器这个人间地狱里,在全人类反抗纳粹暴政的斗争间隙,卡文纳保留了这么一块“可爱”的乡村园地——因为卡文纳大多数的乡村诗所描绘的乡村绝对与“可爱”没关系,要么是粮食饥饿,要么是婚姻饥饿。这两点在《大饥荒》里表现得淋漓尽致。英国作家埃蒙·维尔(Eamonn Wall)在文章《午夜的都柏林和战争中的欧洲:“紧急状态”时期卡文纳的诗》里说,“爱尔兰的乡下人没有在战争中死掉,却在自己的生活中失去了灵魂。”认识非常清醒。所以《1943年10月》只是至暗时刻的一束微光。
爱尔兰画家沃尔特·奥斯本(1859–1903)画作《喂鸡》。
十月就是秋天。卡文纳在不少诗里都写到了秋天,写到了这个月份。爱尔兰的秋天多雨。用中国话说就是“淫雨霏霏”,隐喻性极强。“下雨了,下雨了!/多可爱啊,它落在整整齐齐的草垛,/落在盖着茅草的土豆坑,落在草皮泥炭的家,/落在奶牛上床睡觉的牛棚棚顶!”四句“落在”表达的细节精致灵美,让读者对爱尔兰乡村不免起了向往之心。然而这样的乡村只是偶然的,也许只有战争中的人才会从贫穷的乡村中发现美感。土豆被挖走了,留下的坑上盖着茅草。美。而“草皮泥炭”几乎就是爱尔兰的地貌代名词。连散发动物气息的“牛棚”都有了诗意——仅仅是在卡文纳此时此刻的诗里。现实中想必又是另外一番模样。
经验中的细节是好诗构成因素之一。雨过天晴,阳光“照着芜菁叶子,照着庄稼茬儿——/照着火鸡踮着脚尖穿过的田垄——/照着这个忧烦世界宁静的角落。”四句“照着”依然表达出细节的精美。芜菁叶子——虽然我不太喜欢吃芜菁,但是我太喜欢这个词了。秋收后,地里留下了庄稼茬儿。我们东北这边如果留下庄稼茬儿主要就是玉米茬儿。爱尔兰主要种土豆,那么这个庄稼茬儿又是什么呢?我拿不准,只能猜想。所以我代入玉米茬儿也就是为了形成脑海中乡村风景画的画面。火鸡或者其他鸡走路的姿态真就是一探一探的,所以小心翼翼“踮着脚尖穿过”,真的太形象了,好像火鸡真的怕田垄上的泥土弄脏了爪子一样。
最后一句“照着这个忧烦世界宁静的角落”几乎就是点题。这个世界这么糟糕,战火纷飞的年代这么糟糕,眼前还有这么一个“宁静的”、和平的“角落”,知足吧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这首诗确实就是一首向往和平的诗,反映了卡文纳对“希特勒战争”的厌恶。纯粹的乡村诗一直都是有的,但是卡文纳的乡村诗始终都有复杂的因素包裹其中,其中包含着政治因素,也包含历史因素,但更多的则是包含着他对人性的观察和情感的寄托。“太阳照了!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1943年的爱尔兰人和其他国家的人一样都在盼着和平世界的到来。
回顾上期
作者/桑克
编辑/张进 何安安
校对/赵琳
内容来源于51吃瓜网友投稿 |